我的棺材停在灵堂第三日,萧景珩让人撤下半边白幡,换上大红喜绸。
三日前,柳云珠小产,所有人都说是我推的。
萧景珩罚了我四十杖。
我被打到气息微弱,府医说只是闭了气,还有醒来的可能。
他却不许人把我抬回床上,只让棺材继续停在正厅。
他说:“她最会拿死吓人。等她装够了,自会爬出来认错。”
今日,是他娶柳云珠进门的日子。
外面传来女儿团团的哭声:
“父王,母妃什么时候起来?”
萧景珩沉默片刻,把她抱给柳云珠。
“**若真疼你,就不会躺在里面逼所有人。”
柳云珠穿着我的嫁衣走到棺前,隔着棺板轻声笑:
“姐姐,你若醒着就敲三下,我把正妃之位还你。”
我拼尽力气,只敲出一声。
萧景珩听见了。
他走到棺前,竟笑了一下。
“还有力气闹,看来死不了。”
“钉棺,婚礼照常。”
第一枚棺钉砸下时,我忽然不想再敲了。
这些年我总盼着他回头,盼他有一次肯信我,肯选我。
可这一刻,我只盯着棺盖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,默默记起了王府北门换岗的时辰。
......
喜宴刚开不到一个时辰,秦嬷嬷便趁前院敬酒,带着府医和两个老仆撬开棺盖。
府医灌了我半碗参汤,手抖得碗沿直响:
“王妃若再闷半个时辰,便真救不回来了。”
秦嬷嬷红着眼要去找萧景珩,我抓住她。
“别去,先带我见团团。”
我不是舍不得王府。
我只是想把女儿带走。
团团睡在我从前的院子里。我扶墙进去时,她怀里还抱着柳云珠送的小兔灯。
“团团。”
她睁眼看见我,猛地缩进床角。
“你别过来!云姨说棺材里的人会抓不听话的小孩!”
我的脚一下停住。
门外很快响起脚步。
萧景珩披着喜服进来,先把团团抱进怀里,再看我。
“刚醒就来吓孩子,你非要把府里闹得鸡犬不宁?”
“我只是来看女儿。”
“她现在不想见你。”
“她才五岁。是谁教她棺材会抓人?”
柳云珠随后进门,脸色白了白,立刻柔声解释:“许是嬷嬷随口吓过她,我回头便罚。姐姐别怪团团,她这几日夜夜梦魇。”
一句话,把自己摘得干净。
萧景珩果然没有再问。
我赤脚站在青砖上,脚底被棺木磨破,血顺着足弓往下淌。
萧景珩看见了,眉头一皱。
“拿鞋来。鞋里塞艾绒,她从小脚凉。”
我竟恍惚了一瞬。
他还记得。
可绣鞋刚送到,柳云珠忽然扶住床柱,轻轻吸了口气。
萧景珩立刻回身:“又疼了?”
“没什么,许是小产后没养好。”
她嘴上说疼,方才从喜堂一路走来,步子却比我这个挨了四十杖的人还稳。
那时我没有多想。
萧景珩已经扶住她。
临走前,他才丢下一句:“先回西厢养伤。等你身子好了,我自然让团团回你身边。”
我问:“为什么不是回正院?”
“云珠刚小产,正院地龙暖。”
“那是我的院子。”
他明显不耐:“只住几日,你一定要争?”
人走后,那双绣鞋还摆在门槛边,里面果然塞了厚厚一层艾绒。
我弯腰穿上。
脚底很暖,胸口却一点点凉下去。
原来一个人可以记得我怕冷,也可以眼睁睁看着我从棺材里爬出来,再转身去扶别人。
回西厢的路上,秦嬷嬷压低声音:“老奴的儿子在城外车马行,有张商户女眷的旧路引,年岁同您相仿。真要走,能用。”
我攥紧袖口。
“先别动。”
我要等一个萧景珩最笃定我不会走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