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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被卖为奴后，我和小管事双双赎身》精彩片段

进入三月后，澄溪镇的雨就没停过。
针线房设顾府东跨院，七架绣绷临窗排开，白日里靠天光，夜里才舍得点灯。这等落雨天，屋里潮气重，缎面发闷，丝也闷，刘嬷嬷叫人把窗子支起来透气，支了半晌，屋里还是那股子水汽混着丝线的味道。
沈杏坐在窗下劈丝。
一根湖丝劈成十六股，股股都细过头发，全从指腹上过，指上多用一分力便断了，少一分又劈不匀。阿杏劈了一早晨，眼睛发胀，脊背也僵了，手上的活计却不能停，**屋里一柄团扇等着用，扇面绣缠枝莲，莲瓣的晕色，非劈细的丝走不出来。
"阿杏，头抬起来些。"刘嬷嬷背对着她熨绣绷，头也不回，"眼睛贴那样近做什么，再这样下去，眼睛要坏在十六岁上，往后三十年，你拿什么吃饭？"
阿杏应了一声，直起腰，把绣绷往窗外亮处举了举。
针线房里统共七个人。刘嬷嬷是管事，底下一个二等丫头唤作春杏的管配色，这名字同阿杏撞了半壁，是先头**起的，一直没改口，另有四个粗使丫头，锁边钉扣，缝府里的家常衣裳。阿杏是末一个进来的，专管绣。府里三百来口人，一年四季的针线，春做单，夏做纱，秋做夹，冬做裘，都打这间屋子里过，哪一件记多少工钱，嬷嬷的账同外院账房对得上，分毫不差，是以针线房的丫头从不为月钱拌嘴，倒是常为活计多少红脸——活计便是钱，一件绣得细的椅披，抵得上粗使丫头半个月的月钱。
阿杏能有今日这一手活，说来话长。
她十一岁进的顾府。爹原在澄溪渡口摆渡，一场秋风翻了大船，人没捞上来，娘害了痨病，拖了半年，跟着去了。叔婶将她领回去养了小半年，转过年，八两银子，一张死契，写明生死病亡各安天命，送到了顾府门房上。契上落的名字是杏儿，叔婶报的，进了府，管事的图省事，前头那个沈字便留在了纸上，再没人叫起过，满府上下唤她阿杏，唤了五年，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家里那个姓氏。
头一年她在内院灶上烧火，烧火的丫头没名没姓，人人只唤小火丫头。灶上的活计粗，她却有两个改不掉的习惯，灶膛前的柴禾，必要码得横平竖直，长短分档，砂锅里炖着东西，隔一阵，她便用手背往锅腰上贴一贴，火候到了几分，贴一下便知道。灶上的人只当这小丫头有乖癖，笑过几回，也就随她去。
腊月里针线房赶年活，人手不够，嬷嬷来灶上借人，一眼瞧见她码的柴，站住了，又伸手拈起灶边一小把择净的松针，那是她留着引火用的，粗细理得同梳过一样。
"你手上稳。"嬷嬷说。
年后，阿杏便调进了针线房。交割那日，嬷嬷同灶上的管事嬷嬷只说了一句话，这丫头的手，烧火屈才了。从小火丫头到阿杏，中间隔了整一年，这一年里没人教她什么，她自己也说不清，只是进了针线房之后，劈丝、打籽、配色，样样上手都快，快得连她自己都心惊。嬷嬷说她有天分，她不敢应，天分是什么，她不知道，只知道夏夜里蚊虫叮在臂上，她可以不挠，专心走完手里那一针。
去年腊月，夫人柳氏寿辰，席面上送出去一条松鹤延年的幛子，是她绣的。府城来贺寿的女眷围着看了半刻钟，问是哪位绣**活计，柳氏笑道，家里丫头做的。女眷们便都笑，说贵府连丫头都这样，主人家更不知怎么个尊贵法。这话柳氏听着受用，回头赏了针线房二两银子，嬷嬷分作七份，阿杏占了一份半，那半份，是嬷嬷自己让出来的。
入夜回了通铺，同铺的丫头们还在数落这事。
"一份半，啧啧。"烧茶的丫头酸溜溜的，"咱们烧一年茶，也摸不着半份的边。"
"人家凭手艺。"荷花生得圆脸，嘴快，最见不得这个，"你行你也去劈三十二股丝，劈断了手别哭。"
"我同你说正经的，"那丫头不服，压低了声音，"你们没听说么，外院的周小管事，如今都管一半的船账了，人家进府，晚阿杏两年。我听门房赵婶子说，府里如今用的人一年比一年精，一等丫头月钱一吊，二等五百文，咱们粗使的三百文，往后还要裁人……"
"裁人裁不到针线房。"春杏在铺上翻了个身，声音闷闷的，"针线房的活计，外头买不来。"
"那周小管事，"烧茶的丫头又饶了回来，"我前日在夹道口远远瞧了一眼，好齐整一个后生，白净脸，走路带风，见了人还点头。你们说，他这样的人物，往后放了出去，什么样的姑娘说不得？"
"说不得也说不得你。"荷花啐她一口，翻身面朝里睡，"人家眼里只有算盘，睡你的觉。"
通铺上笑作一团，渐渐没了声。
黑暗里，阿杏躺在自己铺上，一声不吭。她们数落的那些，一吊五百文，一份半的赏银，她心里都有数，这几年府里进项如何，外头的米价几何，她零零碎碎都记着——她床底下有一只小木匣，匣里是银子，碎的，也有成块的小锞子，另有一张她自己记的账，某年某月绣幛子得银若干，某年某月替小姐绣团扇得钱若干。她识字不多，账记得歪歪扭扭，笔画却压得极深，像怕纸记不住。
小丫头们私下里笑过她，钱又不会跑，你日日数它做什么。
阿杏不解释。攒多少才算够，她自己也说不上来，死契上的丫头，攒够了银子也未必赎得出去，这话嬷嬷从前提过一嘴，说过也就忘了。只是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，把手伸到床底摸一摸那只**的角，摸着了，心里便踏实，翻身能睡着。
明日她要穿过那条夹道，去外院库房领丝线。
进府五年，头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