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娘给韩公馆扎寿灯那晚,被三姨太剪掉了十根手指。
只因为韩督办夸了一句:
“这双手,巧。”
三姨太柳宝琴笑着说:
“巧啊,那就留下,我慢慢看。”
后来,我娘被装进竹篓,沉进韩公馆后园的莲花池。
十二块银元的工钱,一枚没给。
四年后,我改名进府,替柳宝琴扎了一盏百子灯。
灯一点,韩督办重新宠她。
她以为我送的是福。
可我扎进去的,是她全家的死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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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废物!”
柳宝琴一脚踹翻案上的云母屏。
彩纸、竹篾、金粉撒了一地。
两个灯匠跪在门外,头磕得咚咚响。
“**饶命,明日就是寿宴,我们今晚一定赶出来!”
柳宝琴把金柄剪刀丢到他们面前。
“赶?”
“扎成这副鬼样子,也敢拿到我眼前?”
她抬了抬手。
“剪了他们的手。”
“省得以后再糟践纸。”
两个护院立刻上前拖人。
一个老匠人吓得尿湿裤脚。
另一个死死抱着门柱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我端着浆糊盆跪在廊下。
小厨房的阿棠死死拽住我的袖子。
她用口型提醒我:
别出头。
韩公馆谁都知道。
三姨太最恨手巧的人。
尤其恨女人手巧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被浆糊泡皱的手。
然后慢慢爬了出去。
“**。”
“奴婢会扎灯。”
“能不能让奴婢试一试?”
柳宝琴看向我。
那眼神不像看人。
像看一条钻进屋里的野狗。
“你?”
管家罗四立刻骂道:
“一个倒夜香的粗使丫头,也敢在**面前卖弄?”
我把头磕在地上。
“奴婢只要半个时辰。”
“扎坏了,**剪我的手。”
阿棠倒吸一口冷气。
柳宝琴盯着我看了片刻。
忽然笑了。
“好啊。”
“我最喜欢有胆子的贱骨头。”
她靠回椅背。
“半个时辰。”
“若不如我意,你和这两个东西,一起拖出去。”
我捡起竹篾。
手很稳。
稳到不像在救命。
像在切一块熟透的豆腐。
柳宝琴要的是寿宴主灯。
百子闹春。
原先两个匠人只会照旧样糊。
满灯都是胖娃娃,挤得像菜市口看热闹的人头。
我把竹篾一根根削薄。
扎回廊。
扎绣楼。
扎石桥。
又用红纸剪了九十九个孩童。
每个孩童手里,都托着一粒金纸莲子。
灯芯一点,莲子会顺着暗槽滚进中间的寿桃。
半个时辰一到。
柳宝琴亲自点灯。
灯面转了起来。
孩童追着金莲跑。
寿桃一点点裂开。
里面露出一个金字。
贵。
柳宝琴的脸色终于松了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叫什么?”
“白南栀。”
“想要什么赏?”
我伏在地上。
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。
“能替**做事,就是奴婢的福分。”
“奴婢不要赏。”
柳宝琴笑了一声。
“还算懂规矩。”
“明日寿宴,你跟着伺候。”
“以后留在灯房。”
我磕头谢恩。
砖缝里有一点陈年黑渍。
像干透的血。
四年前。
我娘也跪在这里。
求柳宝琴放她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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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娘白素娘,是**城最好的纸扎匠。
她能把一张白纸剪成会飞的鹤。
也能把一截竹篾扎成低头饮水的马。
城里人办寿、办喜、办丧,都愿意请她。
我爹在我六岁那年输光了家。
他卖了铺子。
卖了娘藏在床底的银镯。
最后,还想把我押给赌坊,换三十块银元。
娘抱着我跑了一夜。
鞋底磨穿了,脚掌全是血。
她也没停。
后来,**巷老掌柜收留了我们。
娘白日扎纸。
夜里教我认字。
她指着灯影说:
“南栀,纸是薄的。”
“骨架要硬。”
“做人也一样。”
我那时候不懂。
直到韩公馆的人来请她扎寿灯。
“十二块银元。”
娘把那张红帖子看了又看。
“够交你半年的束修,还能给你买一双皮鞋。”
我拉住她。
“娘,韩公馆的人凶。”
娘摸了摸我的头。
“咱们只做手艺活。”
“不惹人。”
她走时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
怀里揣着我给她烙的两张葱油饼。
那晚雨很大。
我在巷口等到天亮。
等来的不是我娘。
是韩公馆后门抬出来的一筐带血碎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