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:“府上近日忙着老夫人寿宴,一时疏忽,其实诸位的款项,我早已备下,原想着等寿宴一过,便差人给诸位送去。
没想到诸位这般心急,竟闹到府上来了,倒是显得我们侯府怠慢了。"
这番话,分明是想把“拖欠债务”的锅,甩到债主们“心急”、“不懂事”头上。
她回头对心腹丫鬟翠兰使了个眼色,咬牙低声道:“去!把我所有的银票都拿来!”
翠兰应声而去。
不一会儿,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回来。
柳惜音颤抖着手,打开锦盒,露出里面一叠厚厚的银票。
她指尖在那叠银票上徘徊了刹那,仿佛在与自己毕生的积蓄做最后的告别,最终才咬着牙,按照单据,一张一张地缓慢地抽出来,递给那些债主。
每递出一张,她的指尖都微微发白,心就像被钝刀割掉一块肉。
债主们拿到钱,脸色稍霁,但柳惜音那番甩锅的言论,却让他们心里不痛快。
瑞祥绸缎庄的掌柜冷笑一声,“柳表小姐这话说的,我们瑞祥绸缎庄向来是银货两讫,若不是看在侯府面上,怎会破例赊欠?结果倒成了我们心急不懂事了?”
“就是!”丰年粮行的管事哼了一声,“嘴上说得好听早已备下,若真备下了,何至于拖到今天?我们丰年粮行可等着米钱周转,若都像贵府这般疏忽,我们伙计早喝西北风了!”
“今日拖明日,明日拖后天,我们小本生意,可经不起这般拖欠!以后啊,”陈记木器行的老板扬了扬手里的银票,声音洪亮,“大家伙都长个记性,永宁侯府的生意,现钱交易,概不赊欠!免得来要账还要被说成‘心急’、‘不懂事’,真是晦气!”
“可不是嘛,今日若我们不來,这钱指不定又要拖到猴年马月!"
"咱们今日算是见识了,这高门大户的做派,欠钱的是大爷,讨债的反倒成了罪人!"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夹枪带棒,把柳惜音挤兑得面色一阵红一阵白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债主们骂痛快了,这才拿着钱神清气爽地互相招呼着,在一片议论声中扬长而去。
留下的,是永宁侯府破碎一地的名声,和满场宾客、百姓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讽。
“啧,听到没?以后都不赊给侯府了。”
“活该!欠钱不还有理了?”
“这表小姐,到了这步田地还嘴硬,真是死要面子。”
宾客们摇头叹息,纷纷告辞,脚步匆忙,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侯府的晦气。
而始终被青黛“搀扶”着、“昏迷不醒”的沈芷宁,在无人注意的角度,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永宁侯府,有一个算一个,你们从我这里吞下去的,我要你们连本带利,加倍吐出来!
这剜心之痛,你们可要好好受着。
寿安堂内,气氛压抑。
谢老夫人歪在暖榻上,脸色铁青,手中的佛珠几乎要被捏碎。
谢衡站在一旁,面沉似水,紧抿的嘴唇和眼底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,显示着他已处于爆发的边缘。
谢玉娇则红着眼圈,恶狠狠地瞪着跪在堂下、瑟瑟发抖的柳惜音。"
而皇宫之中,萧驭很快便通过凌墨知晓了永宁侯府这场风波。
听着凌墨一板一眼地回禀谢衡如何在下属面前颜面尽失,如何怒斥柳氏夺其权柄,萧驭唇角微勾,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与冷嘲。
“看来,谢爱卿这治家之能,确实堪忧。”他指尖轻敲龙案,沉吟片刻,道:“传朕口谕给赵文渊,漕运账目不清、延误工期之事,让他给朕从严、从速查办。办得好,他的位置,也是时候动一动了。”
赵文渊,工部都水清吏司,正是谢衡的下属。
凌墨心领神会:“臣,明白。”
陛下这是要借着漕运的由头,继续敲打谢衡,甚至不惜提拔他人来施压。
官场不顺,内宅不宁,在内外夹击之下,这谢世子,怕是要焦头烂额了。
书房内,谢衡正揉着刺痛的额角,盘算着如何填补漕运账目的窟窿。
门外传来轻叩声,管家谢忠躬身进来,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愁苦。
“世子爷。”谢忠低声唤道。
谢衡抬眼,“掌家对牌给夫人送去了?”
谢忠脸上的皱纹几乎挤成一团,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沉甸甸的紫檀木对牌从袖中取出,轻轻放到书案上。
“回世子爷,奴才去了……可夫人身边的青黛姑娘说,夫人身体不适,精神不济,暂时……暂时不能掌家,所以……”
谢衡盯着那枚去而复返的对牌,额角青筋微微一跳,一股被忤逆的怒火直窜上来。
身体不适?
呵,不过是被子安泼了点冷水,都几天了还没好?
分明是故意拿乔,给他脸色看!。
真是不识抬举!
一介商贾之女,身份低贱,能嫁入永宁侯府已是祖上积德。
让她做了三年正妻,享了三年富贵尊荣,她不知感恩,竟还敢摆起谱来了?
真是平日里对她太过宽纵,才让她忘了自己的本分!
他越想越气,一把抓起书案上的对牌,他倒要亲自去看看,她是真病得起不来床,还是故意给他脸色看。
谢衡沉着脸,大步流星直奔芷兰苑。
然而,他刚踏入院门,内室里便传出一阵尖锐刺耳的骂声,正是他妹妹谢玉娇。
“沈芷宁!你这个毒妇!你就是存心跟我过不去,存心让我丢脸!我告诉你,我跟你没完!”
谢衡眉头紧锁,又怎么了?
他走到廊下细听。
屋内,谢玉娇气得满脸通红,眼圈含泪,正指着床榻的方向厉声斥骂。
“你知道我今天有多丢人吗?我和永昌伯家的三小姐、李侍郎家的千金一起去‘翰墨斋’看画,陈公子他也在!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