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群老头老太太挤成一团，婆婆站在最中间和一个年轻医生对峙。

周围人不停地附和婆婆，让她得意忘形，持续地给医生施压。

年轻医生是个女孩，瘦瘦小小的。

今天社区医院免费义诊给老人检查身体，医院里就她一个人，此刻被十来个大爷大妈围着。

「我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啊，什么也不懂还喜欢瞎说教，我吃了大半年保健品了，现在一点毛病都没有。」

婆婆余光瞥到了正跑过来的我，嗓门又提高了几分。

「平时什么事情都没有，一来你们这检查就一堆毛病，你说说，不就是你们的问题？」

我从人群中挤了进去，头上全是汗。

「妈，你这是干什么呢？」

我给婆婆使眼色，婆婆视而不见，反而捏起拳头举手臂。仿佛在进行什么激烈的斗争。

「小敏，我说话你别管，我今天就是带着咱们长寿团的姐妹们来打假！」

她话音刚落，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，夹杂着几句对医生的辱骂。

我才看到周围还有举着手机直播的。

我听说过婆婆的“长寿团”，我们小区里一群喜欢买保健品养生的人举办的组织，今年团长回乡下养老去了，我婆婆在团里特别积极，团长就成了我婆婆。

团员会定期举办保健品大会，在一块钻研哪家的保健品最有用，得票最高的会每家买几盒。

长寿团在小区出了名的名声差，到处贴小广告，举着喇叭宣传保健品扰民，还经常打扰社区医院，对他们的看诊不屑一顾。

社区医院有好几个医生被他们气走，长寿团自认为战胜了“庸医”。

但其中大部分保健品昂贵无效又没有购买渠道，物业和其他房主都找过我和老公。

要么问我从哪儿买的，要么让我劝劝我婆婆，别总诱惑他们家老人花重金买一堆破烂回家。

要么物业上门让婆婆安静些，甚至在我家门口贴了个禁止喧哗的牌子。

为此我和老公没少和婆婆吵架冷战。

但这一个月婆婆安分了许多，本以为她认识到了错误，没想到她来了这么一出。

我压下心中怒火，劝婆婆不要打扰别人工作。

「妈，你别闹了，今天是社区老人体检的日子，你聚众扎堆在这里，医生怎么工作啊？」

「小敏，他们哪是工作，分明是见钱眼开，光想着让我们掏钱看病，一点都不为我们健康着想！」

婆婆“铛铛铛”的敲着桌子，唾沫横飞。

「今天我刘惠芬就站在这里为民除害，让大家都看看庸医的真面目！」

年轻医生死咬着嘴，流了一脸泪。

「小敏，你就是被这群人带坏了思想，你也给我听好了，这就是一群收钱害命的家伙！」

婆婆得意忘形地，对着年轻医生甩着手指。

怒火从心中冲上脑子，我仿佛被掐住了嗓子，满脸通红。

「妈，这个事咱们自己出去说，别为难人家小姑娘。」我平复呼吸，伸手去拦婆婆指着小姑娘的手。

谁知婆婆躲过我的手，一把把我向后推开，我没设防，直接坐在了地上！婆婆不知道我这几天熬夜加班工作，本来就头晕站不稳，指着我的鼻子开骂。

「李敏我给你脸了是吧，还敢搅和我的事！我看你和这骗人的大夫就是一伙的！」

我被几个阿婆扶起来，脑袋突突的疼。

「我好心好意帮大家，你光知道拖后腿！我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儿媳妇！」

婆婆还在指着我的鼻子不停骂我狗咬吕洞宾，夹杂几句爹娘的话语，声音不堪入耳。

「妈，人家年轻姑娘工作也不容易，你何必在这里为难人家？」我忍着难受继续劝道。

「李敏，你算个什么东西跟我这么说话？我给大家出气，你反倒说我的不是！」

婆婆虚荣，只要有外人在场，她便一副万人之上的样子。更别提现在周围那么多人，还有个直播开着。

「刘大姐家媳妇怎么这么横」

「儿媳妇没有儿媳妇的样子，反倒管教起婆婆来了。」

周围人七嘴八舌的给婆婆帮腔，婆婆一听，气焰又嚣张了三分。

「都别拦着我，我今天就得教训教训她！」

「让她看看到底是谁能管谁！」

说着，婆婆抬起手，使出她锄头锄地的劲儿猛的向我扇过来！

我侧身堪堪躲过她的巴掌，心里的怒气腾腾上涨，婆婆落空，整个人摔在了墙上。

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丑，婆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，干脆直接放开了嗓子嚎。

「你怎么敢躲！」

「李敏，谁给你的胆子躲得！」

婆婆尖叫道，似乎又想扑上来打我。

周围人感觉到了不对劲，立刻离她远了些，撇着婆婆窃窃私语。

「都说小敏总欺负刘大姐，但我看这势头不对呀。」

「你看刘大姐又是打又是骂的，李敏都不说话。」

「你看小敏那么小一个人，怎么可能欺负得了种了半辈子地的刘大姐？」

切切的声音让婆婆脸一阵红一阵白，她最受不了别人说她。

婆婆狠狠地瞪我一眼，竟莽开了人群跑到窗户边，扶着窗沿抹眼泪。

「我哪欺负了李敏啊！」

「老伴走了，留我一个天天受儿媳妇排挤，现在儿子都来骂娘，老婆子怎么活哇！」

她说着转身作势要往楼下跳「我老婆子这么多年过的多不容易，现在想给自己买点好的，她都容不下！」

「水也不能喝，觉睡不安生，都不让老婆子活了呀！」

「六十多岁了跟个孙子似的，老婆子死了算了！」

四楼上，婆婆死扒着窗沿，周围老头老太太立刻围上去不让婆婆跳。

「李敏站在那干嘛，还不快来拉着你妈！」

「都把婆婆逼到跳楼，我看她也是个不孝顺的！」

又是这样，逼迫我不成婆婆便寻死觅活，硬压着我低头。

高温，几天不休的劳累，再加上婆婆的咄咄逼人，我身上每一寸血管都叫嚣着难受。

我抬着几千斤的脚向窗边移动，眼前已经模糊不清：「妈……」

「滚，我没你这么不孝的儿媳妇！婆婆跳楼了你才过来！」

见我过来，婆婆扯高气昂。

「我今天就是死，也得让大家看看你是多么贱的人！」

「李敏，我告诉你，我死了都是因为你——」

婆婆的叫声戛然而止。

我冲了过去，抓着婆婆的头发直直的往窗外拽。

「你跳啊，你不跳是孙子！」我吼着，按着婆婆的脑袋往下压。

「我欺负你，我容不下你，我要你死！」

我一句一句的重复婆婆的话。

「那你就去死，让大伙看看你是怎么被我逼死的！」

「李敏你疯了，你疯了！」

婆婆手脚挣扎着，像个溺水的蛤蟆，撞的我肋骨生疼。

被积压许久的委屈此刻迸发，我抬起手连肩膀一起往外拽婆婆：「去啊，你现在就给我跳下去！明天我就找人给你搭灵棚吹唢呐！」

「你不是总说别人家最好，我比不上人家儿媳妇，那你就去死，请大伙儿来吃席，让大伙都说你好！」

婆婆半个身子都被我拧出了窗外，嘴里撕心裂肺的叫唤，周围几个阿婆发出惊恐的声音。

「李敏，别冲动，有话好好说，你把刘大姐先放下来……」

「放我下来，放我下来！」婆婆突然嚎叫起来，「李敏，你疯了！你敢把我摔下去，你不得好死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