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家父母是随女儿一同到的泗宁,但甫一进城,候在城门口的官兵就携着女儿先行去了唐皓霆的府邸,季沛荃想亲自将女儿送去,却被拦了下来,他们只说是司令的意思。
季家二老被硬生晾在一旁,夜至,只得自己带着仆从在城中寻了一处旅馆歇息。
泗宁是这南方西省最繁华的城所,北依京师万平,南携商贸中心松安,车水马龙的枢纽重镇,亦为泗军督府所在。
可这座城却离沂北万水千山,季沛荃明白,他膝下这唯一的女儿,嫁到此地,嫁给唐皓霆,怕是日后实难相见……凭着唐皓霆的督军威名,原本以为娶亲一事,至少在这泗宁城会轰动一番,不曾想这桩亲事几乎在城中无人知晓,偌大府邸,只有寥寥几扇门窗上贴着“喜”字,更罔说婚宴和酒席,就算是大户纳妾,也强过这般情状。
季家在沂北,是极有名望的书香门第,竟将女儿嫁的如此寒酸……思及此,季沛荃胸臆间的钝痛又更锐冽了几分,平日倨傲肃穆的眉峰间,隐着几许纠葛恍惚。
长子的死终没有偿回季家的罪孽,当唐皓霆以季家老小的无虞威胁他嫁女时,他强自镇定,指责唐少宸的“痴心妄想”。
可未经几日,季家就屡出事端,季沛荃三弟在沂西的生意出了差池,货品全被收缴,人也被押了进去,西妹家的外甥因学生闹事被抓去巡捕房,六弟的报馆也遭查封……身为族长的季沛荃出来打点,但往日的亲朋故交,却都退避三舍,话里话外藏着有股强势刻意而为。
泗军占领沂北不过月余,就迅速瓦解了先前沂军的统辖势力,并开始设计围猎曾与沂军交好的季氏宗族。
季沛荃初以为最多不过抵上自己的一条老命,不曾想,唐皓霆要的却是整个季氏。
听闻沂军统帅袁付天一家数十口人被泗军灭门的消息,季沛荃终再难镇静若……“向晚!”
见到女儿从楼梯下来,季母扬声唤着,起身迎了过去。
季沛荃也站了起来,脚下却是一顿,昨日还梳着两只麻花辫的女儿,今天己挽起妇人的发髻,装扮的像个新嫁娘,面色却是憔悴。
季向晚毕竟还只是十九岁的少女,快步下了楼梯,一下子就扑到母亲怀里,嘤嘤啜泣,满心委屈说不出口,良久,才哽噎道,“妈,我想回家。”
季母闻言,望着女儿无法答话,跟着落下泪来。
季沛荃闭眸叹息,手中的拄杖被攥的死紧。
这女儿自小便是被他捧在手心养大的,说是他的心头肉,一点也不为过,他平素严厉,对女儿却没有丝毫办法,首要宠上天去,可如今,他却无能为力,只哑声道:“向晚,别任性。”
季向晚听见父亲沉重的喟叹声,心中万般揪扯,亦顿时沉入谷底,她听得出来,那不是简单的哄慰,父亲怕是再难依她……以往,只要知她受了委屈,父亲从来都是维护偏袒她,记得幼时,兄长爬树不小心摔了下来,把她吓得啼哭不止,后来父亲责打兄长,却不是因兄长爬树偷鸟,只是因为吓哭了她。
从小到大,父亲和兄长都是极力护着她,任她予取予求,更舍不得让她受丝毫委屈,父亲这样说,定是被逼到了极致,再也无可奈何。
许久,玻璃茶几上的热茶己经冷透,没有一丝浮动的余韵。
季向晚抬头望了望鬓角斑白的父母,只觉他们比兄长死时,又苍老了许多,她心下酸楚,却深抑口气,抬手抹掉颊边的泪水,颤笑道,“是女儿太耍性子了,他待我还是不错的,爸妈以后不用担心。”
——*——*——*——*——季沛荃夫妇在泗宁驻留了三日后离开,季向晚将父母一首送至城郊,霏霏秋雨薄寒暗渗,母亲从车窗探出头来看着她。
她挥手告别,却不敢去追,遥遥望着行车越来越远,终于消失在一片细雨蒙蒙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