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爹举起铲刀,朝铺门上的“向东”两个字刮下去。

红漆掉在我脚边。门外停着十二台农机,最前面那台收割机还在滴黑油。王婶把一穗湿透的麦子摔在柜台上。

“陈向东,我家八亩麦子等了你两天。今天再下不了地,你赔我多少?”

我刚拆开她的轴承座,爹就把柜门踹上了。

“别找他。铺子以后归向辉管。”

弟弟从里屋出来,把新钥匙挂到腰上。他昨天还说要去县城看婚宴酒店,今天白衬衫连个油点都没有。

我压着扳手,“爹,王婶这台机是我修的,我先给人处理。”

“你处理?”爹把一张写满名字的纸拍开,“十二台,全是你换过轴承的。零件、误工、麦子,合计一万八千六。你签个字。”

围着的人不说话了。

我在这个铺里修了十六年农机。爹置办门面时,我跟着他抬过第一台台钳。后来他去给人陪酒拉生意,地里冒烟的机器都是我去修。门上那两个字,是三年前老顾客凑钱喷的。

上个月向辉订婚宴,差两万块酒水钱。爹没跟我商量,从铺里的货款拿了钱。我补了半个月夜班,才把欠刘记的配件款结清。那晚爹也说过,长子要多担待。

我担待得起货款,担待不起十二台坏机。

现在成了我的罪状。

王婶把纸转过去,“上面咋算了一千六?机器修好,麦子能收,我只要六百误工。”

爹抽回纸,“你先回去。他认下,钱就有人出。”

我翻到账页背面。王婶那一栏多写了一千,向辉的名字却在经手人后头。

“爹,这数不对。”

向辉立刻接话,“哥,坏件都摆着呢,你别让婶子再跑一趟。”

他抬手要合工具箱,我挡住。箱里放着我的维修存根,每台机换了什么件、旧件什么样,我都记在上头。

本子还在,六天前的纸却全被撕了,只剩半截毛边。

我抬头看向辉。他低头擦钥匙,擦得很仔细。

爹把印泥推过来,“签名,按手印。赔了钱,你还是陈家长子。”

我没伸手。

王婶蹲下去捡那穗麦子,搓开一看,麦粒已经闷出了芽。她没再骂我,只问明天雨下来,她家的八亩地咋办。

我从柜台底下拿出自己的旧布包。

“我跟你下地。”

爹一把扯住布包,工具散了一地。他把扳手踢回柜台,指着我的鼻子。

“你哪儿也去不了。今天不签,连工具也别想拿。”

人群后头,小吕抱着装废轴承的纸箱,脸白得不对。我叫了他一声,他转身就往后院走。

纸箱晃了一下,一张蓝色送货联飘到我脚边。

购货单位写的是守田农机,经手人那一栏,写着一个“吕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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